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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镇西谈女教师被关7小时:“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1018日,一条老师罚学生站了几分钟,竟然被抓进派出所关了7小时的消息在网络上迅速发酵。该消息称,因学生迟到被老师罚站,身为派出所副所长的学生父亲,之后派人将老师带走。当天晚间,湖南省株洲县发布官方信息,称涉事派出所副所长已被停职检查,县纪委已介入调查。就此次事件成都市中小学教育专家李镇西发表了不同的看法与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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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女生为什么会叫来当派出所副所长的父亲?

我完全同意舆论对前赵副所长的谴责和对何老师的同情。但我更想深究的是——迟到女生为什么会叫来当派出所副所长的父亲?

原因很简单,在这个小学三年级的孩子看来,爸爸是派出所副所长,官儿比何老师大,能够“镇住”何老师。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就知道叫来父亲“摆平”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比前赵副所长派人抓何老师更可怕,因为“权力无所不能”的“官念”,已经深深地扎根于孩子幼小的心灵中,且“理所当然”。

我们的教育,就这样培养出一个又一个权力崇拜者。我想到几年前的“我爸是李刚”。当然,孩子毕竟才十来岁,我不想过多(也不应该)谴责她。作为教育者,我想继续追问的是,小小年纪,这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陈腐意识是从何而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赵副所长。他倒不一定给女儿赤裸裸地说过“有权就有一切”之类的话,但从他叫来下属抓何老师这件事,我们可以想象他平时的一言一行对孩子有着怎样的教育——或者说“反教育”!

显然不仅仅是家庭教育有问题,还有我们的社会教育。在这里,“社会教育”可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存在于孩子周围每一个人自然而然的言谈举止和孩子日常生活中的所见所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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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恨和谴责腐败分子的人,同时也向往着腐败的机会

毫无疑问,权力的傲慢、权力的霸道、权力的“无所不能”……已经渗透于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权力拥有者就可以支配别人、控制别人、为难别人,甚至“制服”别人!我这里说的“权力拥有者”,决不仅仅是指有行政级别的各级领导,而是每一个能够“管住别人”的人,比如一个停车场的收费员。我经常有这样的体验,我们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受制于“大官”,而往往是受困于一个普通的“掌权者”,比如食堂打饭的师傅,他手中舀饭的勺,就是权力的象征,他可能因此而傲慢,因此而不可一世,因此而“以权谋私”。

普通老百姓都痛恨这样的权力拥有者,但很多人潜意识里都在向往“彼可取而代之”。不是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陈腐的“格言”至今还挂在不少教育者的口中,成为“励志名言”。而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人上人”,正是多少家长的梦想啊!

在这样的社会,一个孩子崇拜权力,不是很“正常”的吗?

当我们谴责赵副所长滥用权力的时候,想没想过,如果自己的孩子也受到老师罚站或其他“不公正的对待”,会不会也采用类似方式——比如通过上一级领导的权力来“摆平”呢?

虽然不一定是把老师抓起来,但用更大的官来“收拾”老师,这性质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我曾经说过——其实很多人也说过,痛恨和谴责腐败分子的人,同时也向往着腐败的机会。这句话的逻辑,同样适用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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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头脑里“权力崇拜”的第三个来源——学校教育

学者蔡朝阳我没见过,但一直很敬佩他。刚刚读到他写的一篇评论此事的文章,题目叫做《赵副所长正是何老师的好学生》。在这篇注定要得罪许多“一线老师”的文章中,作者认为,何老师罚迟到学生的站,与赵副所长把何老师抓进派出所,“这两件事,其实性质是一样的。无非一个在教室站,一个在派出所站。看来,赵所长正是何老师的好学生,得其真传。”作者进一步剖析,“何老师这种做法,隐含的一个权力逻辑是在教室里,我最大,我就有权摆布你。那么,在派出所辖区内,赵副所长最大,你被带走,到派出所罚站,也不用怨天怨地。因为,你对孩子做的,跟赵副所长对你做的,在本质上,有何差别?赵副所长做的,不就是你教的吗?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这就是我要说的孩子头脑里“权力崇拜”的第三个来源——学校教育。同样,学校任何教师都不可能给学生灌输畸形的权力观,但以控制为目的的教育,以损害学生尊严为代价的教育,以不把学生当作人而只当作物(知识的容器和考试的机器)的教育……几乎每一天都在告诉学生,你必须听我的话——这个要“统一”,那个要“规范”,这个“不准”,那个“严禁”……而老师是绝对正确的,是不容冒犯的,老师的每一句话都是必须服从的——没有理由,就是因为发出指令的是老师。这就是不容置疑的权力。

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不动声色,不漏痕迹——我们就这样把对权力的崇拜与恐惧植根于学生的心灵中。

 

教育不能没有惩罚,但惩罚不是体罚

看看网上压倒性多数地支持体罚的声音,我们更会对小女孩唤来父亲收拾老师的做法有更多的“理解”。当我们用羞辱和粗暴对待学生的时候,学生已经学会了怎样对待别人。平等只有靠平等来造就,尊严只有靠尊严来赢得,而傲慢只能培养出傲慢,专制只能繁衍出更多的专制。

请不要把学生和家长打老师,甚至杀老师的极端事例扩大化为师生关系的普遍现象,因而呼唤“戒尺进校园”。什么叫“戒尺”?戒尺是私塾先生用来体罚学生的木板。何老师因学生迟到而罚站,属于“擦边球”,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体罚,但肯定也不是恰当的教育方式,仅仅因为“不是恰当的教育方式”而被身为警察的家长抓去关起来,所以我谴责赵副所长而同情何老师。但我这里不评论何老师这一具体行为的对错。如果说这篇文章是因何老师的屈辱遭遇写起,那么写到这里,我想超越具体的教育事例而谈谈我对教育惩罚的观点——

教育不但缺不了批评,而且也需要惩罚,但我愿意第N次重复我说过的话——教育不能没有惩罚,但惩罚不是体罚。严格要求甚至必要的惩罚,与给学生以尊严一点都不矛盾,或者说,这本身也是爱的体现。正如爱不是迁就纵容,严也不是粗暴和羞辱。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这话据说是伏尔泰说的。我没过查证,不知这话是不是他说的。但不管是不是他说的,我认为这话本身是对的。当我们在谴责赵副所长的时候,不妨也反思反思自己。尊敬的学生家长,亲爱的教育同行,请千万要小心翼翼啊,因为在你的手中,每时每刻都孕育着未来的公民或臣民。


作者:李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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