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坤
幼时家贫,姊妹多,劳力少,粮食不够吃,总得搭上大半瓜菜,才够勉强糊口。青黄不接的时候,实在揭不开锅了,还得赔上笑脸跟邻居借,跟村支书家借,回家多掺上水熬些稀粥,艰难度日。那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真不是滋味啊。为了填饱肚子,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自尊。
长在如此贫寒家境,节约粮食自不必多言。雪白的米粒落到桌上,我总会自觉地捡起来,吃了。若不小心掉在地上,碰巧又从上面踩过,母亲见了,必是心疼不已,叹息一声:“响雷打头噢!”眼前马上就是一片电闪雷鸣,云端的雷神执两柄大锤就要砸来,吓得我赶紧认错,“下次不敢了。”母亲又会安抚我,下次小心点,改了就好,说:“一粒米,千滴汗,粒粒粮食汗水换。”
一粒粮食从种子下地,到发芽、拔节、发棵、扬花、抽穗,到收割、脱粒、晾晒、去壳、淘洗、下锅蒸煮,再到端上饭桌,得洒下多少汗水,耗费多少精力啊。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从种子到米饭的每一步旅行,倾注了母亲太多的希望与汗水,付出了太多的力气,直至结出饱满的籽粒,有时甚至伴随着酸楚与伤痛,其中的苦与甜,哀与乐,眼泪与欢笑,岂能不知?大字不识的母亲当然背不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诗句或“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之类的家训。但母亲朴素而形象的劝诫,却如刀刻一般深入我们的心灵,浸透我的血液,从不敢淡忘。
儿时常喝碎米粥,也就是郑板桥先生说的“糊涂粥”,黏稠、融溶,一片馋人的米香,喝得全身暖洋洋。喝完了,连糊在碗边的丁点剩余,都要伸出舌头,舔得干干净净,舌头够不着,便用手指刮下,送到口中,咽下,一点不浪费。炎夏时候家里有了馊粥馊饭,母亲从不舍得扔,和上一盆薄溜溜的面糊,掺进馊粥馊饭,正有助于发酵,多倒些菜籽油,做成面饼,全家人吃得眉开眼笑。那时连洗碗、刷锅的水,都不敢随便倒,母亲说有米粒和油花在里面,“菩萨看着呢!”
听多了,天长日久,也就记住了母亲对我们的训诫,虽然心里明白母亲的说法多少有些愚昧,但知道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且眼见着母亲每日里田间地头的忙碌非常辛苦,也就不想反驳。后来长大了,才懂得母亲如履薄冰般的小心谨慎,其实更多是出于对粮食的敬畏与虔诚,对劳动的热爱,对劳动成果的珍惜,以及对曾经吃不饱饭的苦日子的本能惶恐……
正是因为心中铭记着母亲的劝诫,无论在家里,还是请客上饭店,我们都轻易不肯浪费饭菜,根据人头点菜吃饭,基本是“光盘”,吃不了便打包带回,热一热,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记得有一次在茶馆,母亲看到邻桌点了好多包子、蒸饺、烧卖、南瓜饼之类,但几位年轻人也就稍稍动了几下筷子便离开了。母亲实在忍不住说:“这些人真是不像话,多浪费啊。”说着就要打包,见我面有难色也置之不理,到底,还是征得服务员的同意,理直气壮地打包带了回家。我没有责备母亲,也不在意别人异样的目光,我能理解粮食在母亲心中的崇高位置。
母亲还有一句时常念叨的家训,“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想有时”,虽是浅显直白,但永远值得我铭记并付诸实践。是的,勤俭乃中华民族的传家宝,即便再富贵、再辉煌、再成功,也不能忘了“一饮一啄饱蘸苦辣酸甜”的深刻含义,更不要忘了昨日的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