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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熟悉的陌生人”

武胜县万隆镇大垭村村委活动室里,洋洋在大学生志愿者的指导下做着手工。记者与洋洋聊着天,和他一起学习手工制作。每当记者将话题引向他的父母时,他总是没有多少话可说。他甚至不知道父母在哪个城市、在做什么工作。

许多像洋洋这样的留守儿童,父母在遥远的城市用辛勤劳动换取家庭收入,为子女的成长提供物质支持。然而,这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亲情与家庭教育的缺失。在大垭村,不少家庭的父母在子女年幼,甚至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外出务工。他们回家一趟的成本非常高,多数是每年春节返乡一次,还有少部分几年才与子女相聚一次。他们成了孩子“最熟悉的陌生人”。

情绪管理课

在大垭村的文化活动中心,留守的孩子们与志愿者在上手工课,他们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本版图片由志愿者服务队提供)

隔代监护的无奈

7月中旬的大垭村被炎热笼罩,洋洋房间里的电扇运转一个通宵后继续“坚守岗位”。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到了床头,洋洋揉揉眼睛,不情愿地起来拉了拉窗帘。他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他整天在屋里看电视,沉默寡言,跟我也没什么话说。”洋洋的爷爷朱德明告诉记者,洋洋的父亲在他出生不久就去了浙江打工,母亲也在他一岁时前往浙江务工,“孩子就这样丢给我了。”

在上四年级的洋洋是大垭村的一名留守儿童,他有一个姐姐在镇上读高中,奶奶在镇上租房陪读,平常洋洋与爷爷两人生活。据朱德明介绍,两个孙儿性格都令他感到担忧。孙女性格急躁鲁莽,但很脆弱;孙儿性格柔弱胆小,沉默寡言。

作为隔代监护人,能留心孙儿的心理状况并为此感到担忧的已是少数,大多数的监护人通常把被监护人的人身安全和“吃饱穿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往往认为只要孩子平安就可以向孩子的父母交代,对孩子的心理和精神上的需要却很少关注。

留守儿童大多数由祖辈监护,而有的祖辈在管教小孩时,由于观念、方法滞后或精力有限,往往存在两个极端:一是惯用体罚,严而无方;二是重养轻教,缺乏管束。

三年级的小馨是双亲都在外务工,与奶奶马成芬一起生活。“我管得住她,她不听话,我就要打。”马成芬说话时神态憨厚自然,她奉行的是传统的“棍棒教育”,打孩子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她认为,对小孩就应该严格管教,而严格管教似乎通常与体罚联系在一起。

63岁的庞春来老人则坦言,自己对孙儿缺乏管教。她独自照顾三年级的孙子和四年级的孙女两人。“他们爸妈都出去了,两个娃娃就丢给我们。老头子身体不好,孙儿又顽皮得很,我照顾他们吃穿,还要做农活,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谈及祖孙的留守生活,老人流露出一丝无奈和埋怨。


“例行公事”的电话

当记者在堂屋与菲菲的外婆张洪琼交谈时,电话铃响,菲菲接起电话,听筒音量很大,传出菲菲父亲的话音。

“菲菲呀,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菲菲低垂着眼皮回答。

“哦,在家里有没有听外婆的话?”父亲问道。

“听了的。”

“暑假作业做没有?”

“做了一半了。”小女孩似乎不想多说一个字。

“要听话,认真学习,不要到处耍。……”两人的交谈中,菲菲只是简短地回答了几个父亲的问题,父亲嘱咐了几句后让菲菲把电话交给了外婆。

张洪琼告诉记者,菲菲的父亲在新疆打工,母亲在重庆。“她跟她爸爸在电话上说不了几句,跟她妈要好点,但是也没多少话。”

菲菲这种情况代表了多数留守儿童与父母的交流情况。电话是绝大部分留守家庭联系的唯一途径。时逢“村小圆梦”关爱留守儿童公益活动在大垭村开展,记者对全村留守儿童与父母的交流情况作了问卷调查。结果显示,一半以上的留守儿童与父母通话的时间在3分钟之内,只有两成留守儿童与父母通话的时间超过5分钟。

留守儿童与父母的通话频率呈现出一个“纺锤型”——约60%的孩子与父母的联系频率为一周一次,10%为几乎每天一次,20%为半月到一月一次。另外还有10%的留守儿童表示,与父母联系很少且不固定,自己不记得多久联系一次。

在电话中,父母与孩子的谈话内容主要是关于孩子的学习表现和安全,以及是否服从监护人的管束。由于长期分离,亲子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陌生感,尤其体现在孩子年龄很小时父母就外出务工的留守家庭中。这导致亲子双方都难以在电话这种不能面对面的交流中,充分表达自己的情感与想法。

“每次打电话,都是那些话。”菲菲外婆的话与其他几位监护人所说大同小异。大多数留守儿童与父母的电话联系更像是一项“例行公事”,每次通话像是一个“预设程序”。


亲子关系的裂痕

洋洋个头不小,性格却很腼腆,与记者交谈时总不自觉地低头看着脚尖。他说,父母通常每年春节回家停留一周,但上个春节没有回家。

“不想。”当被问及是否想念父母时,洋洋的回答出乎意料。

“他们一直不在家,也很少给我买过什么东西,都是我跟爷爷两个人过。”由于父母相继在洋洋还不记事的年纪外出打工,在洋洋印象中,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坦言,自己连父母的相貌都记得不清楚。

洋洋这种情况并非特例。在“村小圆梦”活动中,大学生志愿者让小朋友们用文字或者图画描述自己的父母,20多名留守儿童中,竟有好几人表示描述不出来,因为印象中并没有清晰的父母形象。

小馨的父母在她两岁前外出打工,每年回家停留时间不超过一个星期。对她来说,父母的印象是模糊的,他们只是电话听筒中的那个声音。奶奶马成芬是她生活中唯一看得见、碰得着的亲人。“她只跟我亲近,她爸妈春节回来在家里,她也不愿意跟他们亲近。”马成芬告诉记者,小馨对父母很冷淡,还多有埋怨。

小馨性格非常内向,面对陌生人不愿多说话。记者跟随“村小圆梦”志愿者与她和其他孩子相处两三天后,她才愿意与记者交谈。谈及父母时,她情绪低落。“奶奶虽然会打我,但她是关心我,为我好。父母从来没管过我,人都见不着。”对于年幼的小馨来说,她只能直观地感受到切身的关怀。

马成芬讲了一个小馨上幼儿园时的故事。小馨到了幼儿园里,不爱搭理人,不叫老师,也不跟同学一起玩耍。幼儿园的刘老师很关心她,她逐渐与刘老师亲近。“谁经常关心她,她就认准谁。在学校,她认准了刘老师,天天缠着刘老师。”马成芬说。

可是刘老师不能随时照顾小馨,一旦刘老师离开,她就哭闹,别的老师来也不行。一次,刘老师关着门在办公室休息,小馨就坐在门口叫个不停,谁都劝不走她,刘老师只得让她进去。马成芬说:“刘老师没办法,只好走到哪带到哪,别人开玩笑说刘老师有个跟屁虫。”

这个暑假,“村小圆梦”的志愿者为大垭村的孩子们制作了一个“匿名烦恼箱”,在查看孩子们写的烦恼时,志愿者发现许多都是关于亲情的烦恼。“我很想妈妈,但我跟她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我想爸爸在家,让家里有个男子汉。”“看到别的同学跟爸妈在一起,我却不能,我很不开心。”虽然留守儿童与父母产生了情感的隔阂,但他们始终渴望父母能存在于他们触手可及的生活中。

马成芬说:“每次过年,小馨爸妈在家里,她都不跟他们亲近。过完年,爸妈走的时候她也不说啥。但是他们走了以后,她连续很多天情绪都不好,其实,她是很想跟他们在一起的。”

“儿童期是个体身心发展与人格品质形成的重要时期,此阶段个体认知结构简单,心理活动不稳定。有的留守儿童面临父母亲情和家庭教育的缺失,成为心理问题的易感群体。”西南大学心理学部副教授张仲明指出,缺乏与父母共同生活,对儿童的健康成长具有一定的伤害性。

面对这种伤害性,需要从源头上逐步减少儿童留守现象,如解决农民工随迁子女教育问题,引导扶持农民工返乡创业就业等。让孩子的童年不再缺失亲情的温暖,健康成长,实现这一愿景任重而道远。


作者:何元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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